宫廷画师的抽象集合体,跳出美术史看美术史

发布时间:2020-02-11  栏目:美高梅4658488mgm  评论:0 Comments

摘要:研究宫廷绘画运作制度,首先需认清“画院”一词本身存在弹性,弹性空间里包含了不同的灰阶类型。在狭义画院的金字塔顶端,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北宋徽宗朝翰林图画院。北宋画院系一省舍独立、职制完整的机构实体,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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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读彭慧萍《虚拟的殿堂——南宋画院之省舍职制与后世想象》宋代的绘画,一直被认为是中国绘画艺术的巅峰。想象中的宋代宫廷画师们,受着皇恩的沐浴,享受着国家的俸禄,带着画院画师的光环,每每在优雅静谧的宫苑之中…

研究宫廷绘画运作制度,首先需认清“画院”
一词本身存在弹性,弹性空间里包含了不同的灰阶类型。在狭义画院的金字塔顶端,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北宋徽宗朝翰林图画院。北宋画院系一省舍独立、职制完整的机构实体,这是作为机构的画院。作为一个实质机构,徽宗朝画院于官制体系中于法有据:有明确固定的画院院址,有机构存废的历史记录,有职制鲜明的上下层机构,有诏书敕令的调整轨迹,有画师集中住宿的房舍,
有阶秩分明的层级制度。凡此诸项作为实体机构的规格条件,南渡后无一能够成立。

李嵩款《西湖图》 上海博物馆

读彭慧萍《虚拟的殿堂——南宋画院之省舍职制与后世想象》
宋代的绘画,一直被认为是中国绘画艺术的巅峰。想象中的宋代宫廷画师们,受着皇恩的沐浴,享受着国家的俸禄,带着画院画师的光环,每每在优雅静谧的宫苑之中,吮毫落墨,风雅无穷。
如果北宋翰林院画家们在汴京还可能过着被皇权所高度宠幸的优雅生活,彭慧萍博士的新书《虚拟的殿堂》则告诉我们,南渡后临安的宫廷画师的生活待遇和创作环境以至运作模式,则与北宋画院画师迥然不同。
绘画史惯见的研究论著有两类。一是通识类的归纳总结材料,二是作品的诠释辨伪和艺术家个人交游考证。相较之下,《虚拟的殿堂》则是一本性格不一样的艺术史书籍。作者的视野,不局限于美术史本身。全书始于索解南宋画院的名实之辨和院址之谜,进而解构宋室南渡之际政权机构的流变,重建了包括李唐、梁楷、马远、夏珪等一代艺术巨匠在南宋的可能生活状况,及画家班、社组织等的运作模式,从而为南宋画师创作的题材演变、风格水平等,提供了一个脉络清晰且深负了历史沧桑的源流。如同一位读者所评,彭博士这本书是“跳出美术史看美术史”。
书中指出,靖康耻之前,徽宗耽于画事和画院的昂贵支出,被南渡朝臣视为北宋亡国的原因之一。加上飘摇的南宋朝廷在财政上的拮据,皇权的松散、凤凰山皇宫占地促狭,以及三省六部下辖机构的改制等原因,许多为皇家服务的机构,先后遭裁减合并。如御医局、教坊部等,机构取消,人员遣散,甚至于仅在应付节庆或遇有国家要事时,才临时招募。而画师们以“御前”和非御前两大模式供职于宫廷。“御前”画师们待诏于宫廷,入宫轮值应付皇家的需求。非御前的画师们,多散置于工部等三省六部下辖的匠作子局之中。这样,类似于北宋翰林图画院的实体画院,不复存在,导致与北宋截然不同的宫廷画师的管理调度、薪传模式。基于渊博而详实的史料,《虚拟的殿堂》一书重现了这一为元、明、清等画史著录者所未察觉的、南渡后宫廷绘画制度、职能的分散性。
这一变迁,更导致了南宋画家们绘画题材和运作方式的根本改变。一方面,出现了一些于皇家日常生活更为接近的场景,包括北宋罕见,南宋新兴的轮值待漏等夜间皇宫题材。另一方面,画家职能的散置和他们散栖于民间的生活方式,使得画家们有了在为皇家服务之外进行独立运作、盈利的机会。因此,具有御前水平的临安宫廷画家的作品中,在皇家生活仪典之外,大量出现了卖眼药、跳大傩、勾栏杂剧等民间常见的生活场景。
同时,这样轮值入宫、等待宣唤的画师供职模式,在避免了画师之间的恶性竞争之外,更为画家们能够及时、有效地完成皇家项目,提供了合作的机会。御前画师们以不同的专长各自带徒,遇有商机则相互合作。这就解释了为何许多南宋宫廷绘画作品,呈现了多种风格共现一画,或者同一画师的一些作品中笔墨水平参差不齐等令人费解的现象。
更重要的是《虚拟的殿堂》所建构的学术典范意义。当今的艺术史写作者,常以资料的缺失甚至想象,当作实证、质疑的基础。《虚拟的殿堂》对“南宋画院”传说的产生、流传以至后人对画院旧址的追寻的描述、解构和溯源,则基于宏观文史资料的归纳整理。采用的研究方法是一面镜子,展示了一个以规范的学术方法,来探讨、审视和甄别艺术史中的传说与现实,并理解名家艺术作品中非典型的特征的途径。
《虚拟的殿堂》所揭示的南宋御前画师们,不仅是皇家的生活随行记者,还在提供皇族的声色之娱外,因制度的变迁,将他们经世致用的功利目的和艺术天才应用于更为广阔的世俗世界,进入商业运作模式,导致了绘画题材的爆发和绘画史的跳跃性进步。书中还揭示了不少鲜为历史学家以外的团体所知的“画史辛秘”,附有历史地图和大师名作图片。如果要提出一点苛求,就是希望再版时,能够采用彩图,增加局部大图,提高图版分辨率,让读者能够更加直观地体会巨匠们精湛的技艺,解读那些杰作中紧扣时代的与画家生活和运作模式紧密相关的图像信息。

《女孝经图》卷局部,故宫博物院

1127年汴宋皇城倒塌之后,宫廷画师走出宫墙。但走过南宋,当1279年临安宫墙再度塌陷,蒙元以后的悼念者,如何在废墟锋镝的荒烟蔓草下,诉说西湖云烟旧梦?

1125年朝廷罢废翰林诸艺局,此一罢废时间,就是两宋实体画院永远终结的历史时刻。再回头审视1125—1127年北宋末史料,亦仅见后苑作、书艺局等职局记录,而未提及已废画院:

1213世纪的南宋临安都城充斥着半官方、半民间的轮值、当班、和雇制度。三种制度的灵活施展,让南宋朝廷运筹帷幄,随势遣调画师入宫。画家十三科替代了画院,成为新兴的组织形式。不于宫内肇建画院,让十三科画师于民间自组团体。当画师下班回家,归返民居,一幕幕江山娇丽的盛世图像,传播至民间晓谕百姓。画师笔下的《诗经图》卷、《孝经图》卷、《女孝经图》卷、《中兴瑞应图》卷、《道统十三赞图》轴、《迎銮图》卷、《望贤迎驾图》
轴、《孔子暨七十二弟子圣贤图》是帝王喉舌的政治宣传利器,粉饰太平的宣传海报,较冗杂文字更美观、更自然,更能形象地揭橥君王昌德。

(1125年)后苑、书艺局等月省十九万缗,岁可省二百二十万。

《望贤迎驾图》(局部)轴 上海博物馆

(1126年)后苑、书艺局、文书库之赏,又若近习所引,献颂可采,效用宣力,
应奉有劳,特赴殿试之流,所叨恩数,不限高卑,一褫夺之。

这一群群南渡后各便逐罢的技术性团体,薪俸微薄,与民共栖,却心中惦念君王朝廷,因为他们入宫当差时随驾侍君。在失去了实体机构后,御前画师走出宫墙,御前乐师于市井弹琴,御前供话巡回说书,御前杂剧于瓦肆勾栏搭棚卖戏,艺冠群芳的知名技术人,于是散居厢坊街衢,替朝廷节省大笔住宿金。他们不再受皇家培训,却坚韧自发地授徒传艺。画师凝结十三种绘画教科,乐师依笛、
筝、鼓、瑟等不同乐器,以散乐十三部各自传艺,是临安京师各地,存在一群群散置各地,各自教育,既独立又合作,既宫廷又世俗的娱乐文化创作团体。小团体成员的凝聚力多以家族姻亲关系为纽带,扬名京城的技术性家族,有时亦开班兼收徒弟,成为声势浩荡的教科班底。

南宋不再复置类似北宋的实体画院,因此没有复置记录;而所有两宋历史上诏罢于北宋末年且永久罢废的机构职局,也都不再有复置记录。此一情况并非孤例,北宋执掌朝廷典礼用乐的大晟府乐所(隶属于礼部太常寺)南渡之后不复重建,当宣和七年12月朝廷“诏罢大晟府”后,该职局就永远销声匿迹,南宋文献中也不再出现。

《女孝经图》卷局部 故宫博物院

《望贤迎驾图》轴,上海博物馆

小团体的学员有远离天颜,湮没终生的平民画匠;有宁愿在临安街坊开市铺,卖画扇也不愿入宫当差的民间高手(如赵彦);也有经遴选擢赐、兼具皇家御用身份的御前画师、御前应制、御前供话、御前乐部伶官、御前杂剧。蛰居民间的宫廷画师们,往来穿梭于勾栏瓦肆,目睹见闻世俗生活的街头卖艺、村童嬉戏、货郎摊贩、作坊商铺,于是最通俗的街景,变相幻化为绘画主题。骷髅戏、针灸、卖眼药、唱赚人、跳大傩、纺麻纱、路歧人均可入画,青草、菜蔬、昆虫、蟋蟀、蚱蜢、水牛等生灵万物一一乍现为神端妙笔。他们化归于市井生活,他们披挂了宫廷官职,生活于民间的草根性使通俗性、劳动性题材更甚于北宋。

与戛戛独造的徽宗朝画院相较,在此之前西蜀、南唐等的摸索雏形,与北宋之后的辐射模式,均不能与其等量并列。北宋的单一画院、清代的双画院,代表职能独立、有省舍、有阶层化配额(待诏、祇候、学生等)的画院。南宋、明代画院,代表御前系统的画师集合体,此一系统缺乏独立运作的能力,无阶层化的层级,无固定配额,无单一办公室可供上班。

传李嵩《骷髅幻戏图》团扇 故宫博物院

除了北宋、清代具有独立运作、省舍固定的实体画院外,其余各朝代的运作模式均不同。事件记录者对于所谓“画院”的定义不同、参照系数不同,因此是否称为画院,因朝代而异、因人而异、因书写时的上下文脉而定。

然而事物的权衡有利有弊。由于南宋宫廷画师不居住宫廷,相较于北宋,栖息民间的生存环境使他们业余生活更自由,而半官方、半民间的两栖性质亦让其班社组织、经济收入、雇募生态、群我关系朝多元化发展。在北宋,画院画师受宫廷技职培训,教育、学习由宫廷一手包办,却也相对忍受皇令如山的严厉训督。
徽宗朝院画师凛惧帝王的召对质询,若召对不时,恐被(帝)顾问,若有疏失扣减月俸,
若犯过错辄其罪重者,
亦听奏裁,交付有司审判裁决。院画师刘益病赘异常,故而始终畏谒龙颜;宝箓宫绘画皆出画院,上时时临幸,
稍不如意,即加漫垩,别令命思;院画师戴琬技高一筹,求画者众,遂遭徽宗封其臂,不令私画,强制禁止其幕后交易。当我们观察到徽宗朝院画师的规制与惩戒,我们也同样关心南宋:北宋画院众工,必先呈稿,然后上真,为什么南宋文献却鲜少记录南宋画师呈稿上真,严遵祖制的规矩?北宋院画师战战兢兢、
戒慎恐惧的皇权圣谕也同样为南宋宫廷画师担忧顾忌了吗?南宋画师可曾感受到催逼甚紧的皇权压力?而南宋皇家对旗下支使的宫廷画师,究竟能维持何种程度的绝对性、强制性与向心力?

陈居中《平原观猎图》团扇局部,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卖眼药图》册 故宫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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